因為地圖上的一顆紅點(英文片名為 “Red Spot”),Aki 獨自離開日本,揹起沈重的背包到德國。出走的動機,簡單而明確,她不是要找任何人,她只是要到紅點的地方,就是她父母發生交通意外而喪生現場。

一份純粹的空間感
她只有這樣一個單純的欲望,她甚至不知道她到達以後要做些甚麼。只知道,她要回去,十八年過去了,她無法再與父母共時的生存,於是,她惟有以空間作為缺口,在這個地方,撇除了時間,僅僅從空間上,她們共存。
Aki 找到了父母的墓碑,她沈默,睡在墓碑的旁邊,單純地感受一種接近。這種距離忽遠又近,十八年的時間把距離拉遠,但同時,墓碑下的父母與躺在草地上的 Aki 距離又是這樣的近。
無可否認,這是一套自然而舒坦的電影,處理離別、罪疚、關係破裂如此種種,都傾向沉默而安靜。簡潔的對白是一種處理,推進劇情發展的不是對白,是空間。 Aki 與 Elias 在尋找意外地點的旅程是風景的鋪展,他們騎著單車穿過山路、停在湖邊、坐在草地上,除了極少數的對白外,是音樂,準確來說,是配樂。
黃昏時,以遠鏡捕捉了極廣闊的天空與草坡,Aki 的剪影獨自而默然的向前走,面前有一棵零落的枯樹,僅此一棵。一切是這樣的安寧,但整個氛圍卻是如何的使人難過。天空還是那個模樣,樹木也是那個模樣,但只有 Aki 繼續向前行,背著一份情感的包袱,堅強而孤寂。

聖母像:渴望被救贖的沉溺
電影有兩條主線,一是 Aki 的旅程,二是有關 Elias 父親的過去。兩條線索各自發展,又互相推進,最近糾結得難以分割。
聖母像每每在電影中出現,聖母抱著初生的耶穌,代表了寬恕、接納與新生命,同時,亦包含了父親的無法排譴的內疚與自責。這樣,觀眾便會明白為何父親會對兒子如此嚴厲,堅決不讓他駕車。其實,這是源於一份保護。保護兒子,以免墮入做錯後的愧疚當中。
這些年來,他一直在雕刻聖母像。待在工作間裡,他的木刻工作從來沒有停下來,工作間內放置了大大小小、顏色不一的聖母像。這種病態的重複,可視為一種渴望被救贖的沉溺。沉溺在於,他渴望被原諒,然而,他卻不肯原諒自己。他希望藉著雕刻而被原諒,但他卻無法接受自己會因這些雕刻而被原諒。
人已不在,虧欠卻留了下來。這個無法修補、也無法補救的傷痕,他無法處理。惟有 Aki 的出現,才能代表一個死去的家庭,把一份原諒留下來。
當 Aki 知道了真相以後,平靜得很。導演沒有交代到 Aki 的激奮、失控或生氣,反而拍下了 Elias 無法接受真相,轉身便跑到森林中,父親拼命的追隨兒子……然後,父親摔倒了,兒子終究不忍心丟下跌倒了的父親。
這個處理方法,無疑是特別的。我們擔心 Aki 會怎能接受這個真相?但導演沒有回應。當鏡頭轉回坐在墓碑邊的 Aki 時,導演以一個虛幻式的方式來處理,Aki 與她死去的家人一同坐在餐布上野餐,一同聊天,鏡頭在轉彷彿世界在轉,時間在飛,她終於可以與家人重遇──這份重遇,在於得悉意外真相後,仿佛重新認識她的家庭,她感到,她與家人前所未有的接近。
最後,一份「和解」出現了。這份和解,由 Elias 與父親開始,家庭之中得到和解後,才能伸展到家庭與家庭之間 (Elisa 家庭與 Aki 家庭之間) 的和解。Elias 的父親把聖母像偷偷放進 Aki 的背包中,是一份最深切的道歉,而 Aki 把日式飯糰留下來給他們,代表對愧疚的回應,一份接納與寬恕。

怎樣的終點,怎樣的起點?
電影原名是 “Der Rote Punkt” (德語),意思是 “Red Spot”。中文譯名則取名為《我的起點,你的終點》,這無疑比原名更傳神、富有更多的解譯性──我的起點,你的終點,生命的相遇與延續,不同際遇與感情的開始與結束。
起點與終點,可以怎樣解讀?地圖上的紅點位置,正正就是這兩個家庭的兩次相遇。不論是十八年前的意外,還是十八年後的這趟德國之旅,這兩次相遇都發生在這顆紅點所標示的位置上。
十八年前的意外,在一個生命誕生的日子,一個家庭喪生了。一個家庭迎接了生命,一個家庭則觸碰了死亡。Elias 的起點,正正就是 Aki 的終點,他以一個簇新的姿態進入家庭,是他生命的起點,亦是他與家人的起點;而同時,一場意外卻結束了父母的生命,死亡把 Aki 一家帶到了終點線上。死與生的共時出現,構成了一種微妙的聯繫,是一份生命的延續。
十八年後的這趟德國旅程,終點與起點不再停留於個體生命的「生」與「死」之上。生命線,「生」是必然的起點,「死」是必然的終點,兩者之間則由無數個「點」所組成,而每一個點都有著相對性、與可變性,它不是單純的起點或終點,它可以同時是起點和終點,而且並不矛盾。
惟有完成這次旅程,探訪了已故的父母,Aki 才可以脫離一份來自過去的情感包袱。悼念父母後,她才第一次打電話給日本的養父母。同時,Aki 忽然記起,她小時候盪鞦韆時,不慎跌倒,她的養母緊張萬分,著緊的把 Aki 抱在懷內。Aki說,「我可以叫你作媽媽嘛?」對 Aki 來說,她告別過去,好好跟父母道別,是一個終點;但同時,她返回日本,她便重新回到起點,與現有的家庭好好建立關係。
至於 Elias,他的父親一直活在愧疚之中,他沒有面對自己的傷疤,他選擇逃避。於是,家庭內出現了謊言、隱瞞、掩飾。家人間互不理解,如兒子不明白為何父親在駕車的事上,總是嚴厲地斥責;又如妻子看見他從 Aki 房間出來,她很突兀的說「你不要說謊」……最後,父親終於鼓起勇氣坦白,尋求一種解脫與原諒。這個終點是得到了原諒,一個代表了死者家庭的原諒,和一個源自最深處自己的原諒;而同時,Elias 家庭又來到了一個新的起點,和解以後,他們重新認識,互相接納。
我的起點,原來就是你的終點。這種生命的交錯,原來不一定是同步的。生命畢竟不是一條直線,起點與終點,原來都是同一顆 “Red Spot”。
文章載於「香港電影評論學會」,http://www.filmcritics.org.hk/ 091109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