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朋友的年代?

活在香港,政府不分晝夜高談「提高競爭力」,大至立法會上討論如何維持香港的優勢,小至鼓勵市民終生學習,增值自己。如此種種,似乎每每在提醒我們——這是個競爭處處,充滿對峙與敵意的時代。

無孔不入的關懷,把本來已經疲於奔命的香港人,推到一條「千軍萬馬過獨木橋」的路上,所有的人都是對手,所有的人都是威脅。如果不想掉到深淵,不想被淘汰,必須好好增值,認真把對手擊倒。不但要力爭上游,還要把別人踩下去。

求職,不但要突出自己,更要貶低別人。活在充滿比較的時代中,比薪酬、比學歷,比車比樓、比家底比背景,甚至比男友女友誰漂亮……

驀地發現——我們沒有朋友,只有敵人。人與人之間沒有「我與你」,只有「我與他」。我們只知競爭,只有對手,我們不但要嬴,甚至要爭取雙贏。但我們從來都沒有意識到,原來我們的高度不在於自己,而在他人——只有踩在他人的頭上肩上,我才能攀附到現在的這個高度。

在一個凡事要求進步的社會,我們不但無法接受退步,甚至停止也不可以。我們只要盛夏,卻不肯經歷寒冬。

世界終究有自己的規律,有經濟的周期,有氣候的周期,亦有生命的周期……就如高錕,他努力過,取得了驕人的成績,便無需由壯年到晚年永遠都站在第一線。

生命畢竟不是一種馬不停蹄式,不分日夜的前進,我們需要休息,亦需有一天要停下來。

而更重要的是,真正的進步並不是以他者為敵的競爭。把身邊一切都看成敵人,競爭者,就是把自己推到危機四伏,威脅處處的想像中,缺乏安全感,甚至弄得草木皆兵滿腦子的神經質。看看今日的香港,不就是驚弓鳥般的忽左忽右嗎?看見新加坡的全球金融中心排名由第10名躍升至第4名,我們不安;珠三角市場開放了,我們感到受威脅;甚至上海興建迪士尼,也夠令我們人心惶惶了。

進步,沒有帶來安穩,反而是「高處不勝寒」。我們要超英趕美,但又害怕上海、台灣、新加坡……我們追求進步,卻眼紅別人的進步,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態?說穿了,我們看重的不是「進步」,而是「把他人拋到後頭」。有人說這是個沒有個性的年代,忽然奇想,這大概也是個沒有「朋友」的年代。

﹝文章載於「格思」iQuest www.iquest.hk  091118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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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樂於把自己推到起點線上

接連的病,把人消磨得沒趣。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差了很多,從前一年也沒病一兩次,像這一次竟一個月就連病兩次。請病假的比率越來越高,老闆不會以為我吞pop掛……吃西藥雖然快,但吃得人很散,像頭暈、頭痛,很虛的感覺。既然在BU工作,也就善用員工福利,近一年便常常去看中醫,中藥較溫和,服下去感覺實在一點,惟一的壞處是——煎藥其實是很麻煩的一件事。

前一天回家時已晚,惟有自己試試在家煎一帖藥,黏底也沒所謂,最慘是煲乾了水,剩下來的不夠一碗。隨便加了些熱水,濫竽充數,全喝進肚裡便算。有時候,做人不應太計較,亦用不著太認真。差不多先生的教訓原來到今天仍然極富時代意義,沒甚麼,只是病不會好,藥力虛耗了。

家人擔心我的病情,晚上,回家吃飯去了。我還是那種一個人在家可以甚麼都不吃,或極度求其的一杯乳酪、一些麥片便算的人。碰上病了,沒太大胃口,就更是苟且過去。姐怕我太虛弱,來了家中探望,然後接我一起回家。一路上,風很大,我的聲音很弱。我挽著姐姐的手臂,就這樣,兩個緊貼的身影在海的旁邊走著,我們沒有說話,只是當風很大的時候,我們便靠得更貼,手抓得更緊。

來到家門,便嗅到一陣糅合了藥材與飯香的味道,我貪婪的吸一口,感受我的生存如何需要依賴一口輕薄的空氣。媽依舊為我煲藥,她總是很能拿捏時間與水份的蒸發度,看一看,便說,再煲三兩分鐘便好。我隨口搭了一句,「究竟到幾時我先可以練得如此好的技藝?」媽一句搶回來:「到你做人阿媽個時啦﹗」明白。完全收到。多謝阿媽﹗:) 

飯桌上,家人談及我的德國之旅,說這三個月要好好養好身體,人在異鄉,沒人照顧,病了最是可憐。我不覺得自己是個很心歸的人,不過,這一刻,我確實很想永遠的留在這個家裡面。我不是沒有想過一個人在外的孤單、語言不通的難處,甚或沮喪,然而,我知道當我可以克服這一切,在獨處中面對最真誠、坦白而赤裸的自己,我才會成長,我才能經驗更多。

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是一個器皿,我要經歷更多,學習更多,我才會豐富起來。我雖然不能確定每個人的容量都相同,但是我知道我們都需要一份承載與承擔,這樣,我們的心才能感到安定與安穩。至於裡頭要放些甚麼,都是自己的選擇。我甚至相信這種選擇,就塑造了一個自己,是杯還是碗,往往在於你把甚麼放進裡頭。不過,這個選擇大概只存在著不同,而非優劣。就是我們會以為牛奶會比烈酒好,但卻不會說杯比碗好。況且,只要用得其所,烈酒也可以好,不用得其所,牛奶也可以變成毒藥。

我沒有想過到了二十五歲的時候,我會有這樣大的決心出去一趟。又或者,是自己安逸久了,才覺得困難。又可能數字總有些弔詭的地方,甚麼五、十,好像總要來些突破與總結。不過,無論如何,我覺得這一年,我確實為自己計劃多了,我把自己調得開放了,是對世界的開放,對知識的開放,我想,我要嘗試多一些。去了泰北,接下來會去柬埔寨,我知道世界其實很大,有些人的生活遠超於我們想像的苦;我又開始學習新的語言,企圖掌握別個地方幾千年凝下來的符號,困難可是愉快;多看書,多寫點東西,還是這個年頭要繼續努力的。有點累,但感覺太豐富。

其實,我是一個很愛想像的人,空想很多,念頭很多,但真的落實去做的卻極少。於是,我決意要自己學懂一份「決心」。有時候,我樂於把自己推到起點線上,我知道,槍聲一響我便會自然而然的出發,不過,我一定要拘束自己離開觀眾席,來到跑道上。我知道,我可以跟從前一樣,坐在這裡,搖旗吶喊,我的時間也會過,我也會老,最後,和那些曾經跑得氣來氣喘的人等待同一個結局。不過,我心底裡面,知道,是不一樣的。縱然結局相同,但是,確實是不一樣的。而我,站在起點線前,開始想像這一份「不一樣」的意義,我偶爾會走神,但卻未曾走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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畢業禮讚

M. phil 畢業禮的大日子,一如既往,我的家人總是總動員的出動支持。我總是很感激,因為我知道是不容易的,家人們可以支持家中的小女孩到這樣的一個地步。你們確實給我很大的空間、很大的自由,我知道,這是源於一份「信任」。我當然知道,我總教你們擔心,我亦知道你們一直以來也在保護我,不過,你們更讓我明白,沒有一份愛是不需要成全的。

很勞累的一天,為了護照與簽證的事,折騰了一個上午。幸好,最終一切都準時而順利的完成,當然,背後有一位在碼頭旁邊急壞的母親,在找著熟人把一本快要過期的護照送到香港,給一位又善忘又冒失的女兒。我坐在碼頭,等待下一班渡輪的來臨,我確實一點也不焦急,我甚至沒有絲毫的擔心,我才驀地發現——她竟能給我如此大的安全感。

我越來越喜歡我的生活,可能是我終於找到了欣賞的秘訣。我覺得我的生活一無所缺。其實,我並不是豐富了,怎樣說呢?如果要比較,現在的我,確實比從前失去的很多;又或者這樣說,從前的我擁有的比現在多。我還是傾向後者的表述,「失去」這個詞大概不太準確——因為我擁有過,我才有失去的可能。感覺總是可惜。但我想說的是,我本來就是「沒有」,然後,曾經「有過」,最後,又返回「沒有」。其實,我從來沒有失去過,反而,我是單單的「擁有」過。

為著這個「擁有」,我便感到快樂。我把它放進心的空間,這裡沒有了時式的變化,我們都不再拘泥於外在的語言結構與法規,單純感受一份意義。每當想到那個星夜、那片雲彩、那套電影、那句說話、那個神情……我便覺得豐富。我沈默,然而,卻極其滿足。

我又曾經「失去」過父親。我嘗試運用「失去」這個詞,因為自出生以來我便「有」父親。這是一個由「有」到「沒有」的變異。然而,我仍然感覺稍欠準確,原因是,我不感到惋惜。這個所謂的「失去」,其實,不是失去,而是暫別。我的信仰,把他保全;我仿佛把一些東西寄存,終有一天我便去認領;而同時,我亦將會被認領。當然,這是個比喻,我和他畢竟也不是一件「物」。

是的,我的生命好像少了一些,可是,我知道,如果我一輩子也只定睛於這些所謂的「缺失」,我這一刻就已經失去了,失去了自己,失去了生活,失去了本來垂手可得的快樂與幸福。我曾經掉進谷底,我亦曾經把悲傷放得太大,於是,我知道,沉溺是一種癮。渴望被愛,於是,選擇做一個自怨自憐的弱者。然而,乞求不是愛,愛亦用不著乞求。

畢業禮,是一個階段的結束,亦是一個禮讚。我穿上畢業袍,我告別往惜的一些生活,我不再說要找回從前的阿KATE,我只希望今後阿KATE能好好的做一個自己。

P.S. 謝謝姐姐的花、媽媽的手錶、姐夫的外衣、E送來輝仔、H送來的大輝、澳洲回來的UNCLE,還有無數餐飯……還有,沒有碰面的你們,雲南的K、澳洲德國與紐約的你們。嗯,我忽然間太感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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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的起點,你的終點》——我們在紅點中交錯

因為地圖上的一顆紅點(英文片名為 “Red Spot”),Aki 獨自離開日本,揹起沈重的背包到德國。出走的動機,簡單而明確,她不是要找任何人,她只是要到紅點的地方,就是她父母發生交通意外而喪生現場。

 RedSpot

一份純粹的空間感

她只有這樣一個單純的欲望,她甚至不知道她到達以後要做些甚麼。只知道,她要回去,十八年過去了,她無法再與父母共時的生存,於是,她惟有以空間作為缺口,在這個地方,撇除了時間,僅僅從空間上,她們共存。

Aki 找到了父母的墓碑,她沈默,睡在墓碑的旁邊,單純地感受一種接近。這種距離忽遠又近,十八年的時間把距離拉遠,但同時,墓碑下的父母與躺在草地上的 Aki 距離又是這樣的近。

無可否認,這是一套自然而舒坦的電影,處理離別、罪疚、關係破裂如此種種,都傾向沉默而安靜。簡潔的對白是一種處理,推進劇情發展的不是對白,是空間。 Aki 與 Elias 在尋找意外地點的旅程是風景的鋪展,他們騎著單車穿過山路、停在湖邊、坐在草地上,除了極少數的對白外,是音樂,準確來說,是配樂。

黃昏時,以遠鏡捕捉了極廣闊的天空與草坡,Aki 的剪影獨自而默然的向前走,面前有一棵零落的枯樹,僅此一棵。一切是這樣的安寧,但整個氛圍卻是如何的使人難過。天空還是那個模樣,樹木也是那個模樣,但只有 Aki 繼續向前行,背著一份情感的包袱,堅強而孤寂。

 RedSpot2

聖母像:渴望被救贖的沉溺

電影有兩條主線,一是 Aki 的旅程,二是有關 Elias 父親的過去。兩條線索各自發展,又互相推進,最近糾結得難以分割。

聖母像每每在電影中出現,聖母抱著初生的耶穌,代表了寬恕、接納與新生命,同時,亦包含了父親的無法排譴的內疚與自責。這樣,觀眾便會明白為何父親會對兒子如此嚴厲,堅決不讓他駕車。其實,這是源於一份保護。保護兒子,以免墮入做錯後的愧疚當中。

這些年來,他一直在雕刻聖母像。待在工作間裡,他的木刻工作從來沒有停下來,工作間內放置了大大小小、顏色不一的聖母像。這種病態的重複,可視為一種渴望被救贖的沉溺。沉溺在於,他渴望被原諒,然而,他卻不肯原諒自己。他希望藉著雕刻而被原諒,但他卻無法接受自己會因這些雕刻而被原諒。

人已不在,虧欠卻留了下來。這個無法修補、也無法補救的傷痕,他無法處理。惟有 Aki 的出現,才能代表一個死去的家庭,把一份原諒留下來。

當 Aki 知道了真相以後,平靜得很。導演沒有交代到 Aki 的激奮、失控或生氣,反而拍下了 Elias 無法接受真相,轉身便跑到森林中,父親拼命的追隨兒子……然後,父親摔倒了,兒子終究不忍心丟下跌倒了的父親。

這個處理方法,無疑是特別的。我們擔心 Aki 會怎能接受這個真相?但導演沒有回應。當鏡頭轉回坐在墓碑邊的 Aki 時,導演以一個虛幻式的方式來處理,Aki 與她死去的家人一同坐在餐布上野餐,一同聊天,鏡頭在轉彷彿世界在轉,時間在飛,她終於可以與家人重遇──這份重遇,在於得悉意外真相後,仿佛重新認識她的家庭,她感到,她與家人前所未有的接近。

最後,一份「和解」出現了。這份和解,由 Elias 與父親開始,家庭之中得到和解後,才能伸展到家庭與家庭之間 (Elisa 家庭與 Aki 家庭之間) 的和解。Elias 的父親把聖母像偷偷放進 Aki 的背包中,是一份最深切的道歉,而 Aki 把日式飯糰留下來給他們,代表對愧疚的回應,一份接納與寬恕。

 RedSpot3

怎樣的終點,怎樣的起點?

電影原名是 “Der Rote Punkt” (德語),意思是 “Red Spot”。中文譯名則取名為《我的起點,你的終點》,這無疑比原名更傳神、富有更多的解譯性──我的起點,你的終點,生命的相遇與延續,不同際遇與感情的開始與結束。

起點與終點,可以怎樣解讀?地圖上的紅點位置,正正就是這兩個家庭的兩次相遇。不論是十八年前的意外,還是十八年後的這趟德國之旅,這兩次相遇都發生在這顆紅點所標示的位置上。

十八年前的意外,在一個生命誕生的日子,一個家庭喪生了。一個家庭迎接了生命,一個家庭則觸碰了死亡。Elias 的起點,正正就是 Aki 的終點,他以一個簇新的姿態進入家庭,是他生命的起點,亦是他與家人的起點;而同時,一場意外卻結束了父母的生命,死亡把 Aki 一家帶到了終點線上。死與生的共時出現,構成了一種微妙的聯繫,是一份生命的延續。

十八年後的這趟德國旅程,終點與起點不再停留於個體生命的「生」與「死」之上。生命線,「生」是必然的起點,「死」是必然的終點,兩者之間則由無數個「點」所組成,而每一個點都有著相對性、與可變性,它不是單純的起點或終點,它可以同時是起點和終點,而且並不矛盾。

惟有完成這次旅程,探訪了已故的父母,Aki 才可以脫離一份來自過去的情感包袱。悼念父母後,她才第一次打電話給日本的養父母。同時,Aki 忽然記起,她小時候盪鞦韆時,不慎跌倒,她的養母緊張萬分,著緊的把 Aki 抱在懷內。Aki說,「我可以叫你作媽媽嘛?」對 Aki 來說,她告別過去,好好跟父母道別,是一個終點;但同時,她返回日本,她便重新回到起點,與現有的家庭好好建立關係。

至於 Elias,他的父親一直活在愧疚之中,他沒有面對自己的傷疤,他選擇逃避。於是,家庭內出現了謊言、隱瞞、掩飾。家人間互不理解,如兒子不明白為何父親在駕車的事上,總是嚴厲地斥責;又如妻子看見他從 Aki 房間出來,她很突兀的說「你不要說謊」……最後,父親終於鼓起勇氣坦白,尋求一種解脫與原諒。這個終點是得到了原諒,一個代表了死者家庭的原諒,和一個源自最深處自己的原諒;而同時,Elias 家庭又來到了一個新的起點,和解以後,他們重新認識,互相接納。

我的起點,原來就是你的終點。這種生命的交錯,原來不一定是同步的。生命畢竟不是一條直線,起點與終點,原來都是同一顆 “Red Spot”。

文章載於「香港電影評論學會」,http://www.filmcritics.org.hk/   091109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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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覺得很幸福

我覺得自己很幸福。

記得曾經跟一個朋友在討論有關生與死的事。他說,既然人生是不斷邁向死亡,在一切必然朽壞中,沒有甚麼是有意義的,而人亦不見得要好好計劃自己的人生,積極的面對所謂的「生活」;我總是跟他的想法不一樣,我說,這樣才值得珍惜,這樣才顯得珍貴,在只能活一次的生命中,我的每個決定變得關鍵而不能後悔,我感到極度興奮,當我感到我原來是這樣自由地規劃一條生命線。

雖然手繪的,無法筆直,但我絲毫不覺得可惜。而每個片斷都是獨特的,記憶的風景,我總是貪婪地捕捉,因為,我知道,只要一失手,有些東西﹝或者不是「東西」,它不一定是具體、或物質性的﹞就會失掉。 

他說,這是基督徒的標準答案。可是,我覺得這與宗教無關。

這一刻,我是如何的覺得自己過得很好,總是覺得幸福。我知道,他一定又會說,這是基督徒的標準價值觀,一如既往,我仍然否認。我覺得,這與欣賞、與在意有關,亦與愛有關。不是每個基督徒都懂得這些。至於這份愛,可能在祂裡面才能顯得完全,不過,我並不打算繼續討論。

我覺得幸福,因為——
有常常陪我看電影的ar Da;
有一位善良而人際網絡爆大的I;
有由小便認識,常常彼此磋跎的C;
有無論任何情況都不會丟下我的E;
有帶我返鄉下玩的P;
有久不久便來電談感情事的V;
有替我不值,說要為我平反的M;
有在我胃痛時硬要迫我去吃碗熱粥的W;
有在紐約而電郵不斷的A;
有一個K,不用多說,總是心領。

大概,還有更多…… 你們在我生命中不同的時間出現,有些認識良久,但更多是新認識的朋友。人們說,人越來越大,顧慮越多,便越難認識真心的朋友;但原來,能否認識真心朋友,與年齡無關,在於你自己是否願意付出,真心的找一個真心的朋友,而不是晚晚 LKF 去蒲去劈的noise maker… 我覺得很愉快,跟你們在一起,我總是感到愉快。

在計劃出國的過程中,我感到興奮。有些人出國是希望逃離某些人、某些事或某些生活;然而,我並不想逃避,相反,我極其喜歡這裡的一切,我喜歡我的家人、我的朋友、我的房子、我的狗、我的教會、我的小島我的海灘……但是,我依然決定要走出去,我開始明白,凡失掉生命的必得到生命,有關犠性與付出的道理。

日子越來越近,感覺越來越逼真。我打算放棄我的工作了,專心去一趟柬埔寨,回來後,整頓一下便出發到更遠的地方。我不太擔心,我走在一條不太直的線上,我才感到真實與體貼。我惟一感到不捨,我不怕離開香港,我只怕離開你們。我無法不想念香港,因為你們都在這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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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骨肉同謀》——以忘記來掏空了自己

mother

〈Mother〉

 

這趟奉俊昊放棄了《韓流怪嚇》的天馬行空,以小人物(一對母子)為主角,利用一個平凡不過的小鎮為佈景,通過一宗不血腥不色情的謀殺案開始。 

記憶力及智力遜於常人的兒子被控告謀殺,母親堅信善良的兒子不曾殺人,在求助無門的情況下,她決定獨自找出案件的元兇。橋段、甚至結局,都是可預期的,然而,這套摘下釜山影展的最佳電影及攝影殊榮的電影,令人驚喜的是,導演如何透過不同的細節、人物對話,來演譯出一份真實而平白的人性。 

你有母親嗎? 

母親深信兒子是無辜的,純粹因為他的智力與記憶力較常人差,以致被誣告殺人罪名。她誓要為兒子平反,跟這個「代罪羔羊式」的生存之道對抗對底。她不服輸,也不會服輸。她選擇不相信任何人,以個人的力量去找出案件的真相,她放棄了警官、律師、甚至兒子的好友,她越來越接近真相,然而卻發現真相的份量不容易承擔。 

由始至終,母親的角色只有一個,就是「母親」。在社區中,她沒有與人築起任何關係,她不是任何人的朋友、不是任何人的醫師,她只是兒子的「母親」。面對真相,她清楚知道——尋找真相不是她的目的,她要的是救回兒子。於是,她放棄了「真」,甚至不惜與兒子「同謀」。 

當警察對母親說,他們終於找到了真正的殺人犯,是一位智商更低的精神病者J,母親堅持要去探望他。她知道,J是無辜的,可是這種每況愈下的代罪式運作,她清楚不過;事實是,在罪與被罪的關係中,她們站在罪的一面,但被罪的卻站著另一隻羊羔。 

母親到監獄去探所謂的「真正的兇手」的一幕,無疑是精彩的。請留意出自她口中的兩條問題--導演拿捏得太準確,二話不說,只有骨幹分別的兩題問題——「你有父母嗎?」、「你是媽媽嗎?」還沒有等到回答,母親早已哭成淚人。二條最日常不過的問題,背後滲滿了自責、內疚、絕望與掙扎。 

說穿了,是角色易轉。於是,兩道題是如何的需要由她口中去發問——她明白、亦經歷一份歇斯底里的掙扎與不能超脫的痛苦。這份痛,必須由父母(特別是母親)去承擔的。她想像J的父母,可以怎樣面對這一切?而這一刻,想像J的母親,不就等如回想自己的一切辛酸嗎? 

血,不是他的 

電影的高潮是,兒子忽然想起了五歲時的一件往事。母親全然崩潰,在於她不能接受、原諒自己竟然有一刻要親手殺了兒子。母親說,她不是想殺兒子,她只是想自殺,惟有兒子先死,她才可以跟著去尋死。這就是要照顧不太正常兒子的母親:既沒有生存的自由,亦沒有死亡的自由。無論生與死,她都必須先處理(或說安頓好)兒子。這就是母親:一個無論生與死,都不能把兒子掉下的母親。 

電影中,痛苦的一直都是母親。兒子不在乎,確實是毫不在乎。在監獄中,兒子說豆飯好食,但母親在外卻一直張羅。他甚至從來都不曉得在他身後,母親正為他做了這樣多的事情。 

還記得電影剛開始的一幕嗎?母親蹲在地上切割藥材,鋒利的刀刄面前,她忘記危險與傷害,單單定睛看著馬路另一邊的兒子。時間忽然鎖定了,母親手起刀落,指頭呢?一輛汽車在兒子身邊快速駛過。母親丟下一切,跑向兒子,生怕他被車撞倒。兒子的衣服沾了血,然而,血不是他的,而是母親的。 

忘了忘不了 

「一切的罪惡在身邊轉了又轉,最後落在誰的身上?」幾乎完全相同的對白,在電影中重覆了兩次──第一次是警察逼供時說的,第二次是兒子轉述的。似乎要帶出,不是我們選擇罪惡,而是罪惡選擇了我們。罪惡來到,善良、弱不禁風的中年婦人,也變得如獸般凶殘。更重要的是,電影的可讀性在於導演並不止於此,他更探討到當罪惡離開時,一個人可以怎樣承受這份罪的重量,如何面對生命中曾經出現,哪怕是一刻的獸性。 

電影末段,飯桌上兒子忽然提起為何女學生的屍體要被掛在天台上,他作了推斷,是的,一切的原因原來只是推斷,是這樣的置身事外。最後,兒子把從火場上撿來的針盒送回給母親,叮囑她不要再丟掉了。這一切,試問母親怎能承受?兒子忘記了,但母親卻久久不能忘。 

最後的解脫在於一個解除人心所有鬱結的穴道,這個秘密只有母親知道。她拿起針,決心讓自己忘掉一切,音樂響起,她輕鬆自如的起舞。她選擇了,一種醉生夢死的快樂,選擇了忘記自己是個偉大的母親,忘記她所有的付出,最後,她甚至選擇忘記兒子,一個一直以來把她壓得太重的擔子。 

這一刻的她,眼神空洞,竟像沒有了靈魂似的。

(刊載於「香港電影評論學會」 091021   http://filmcritics.org.hk/taxonomy/term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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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ch heiße Kate…

我喜愛這種德語的氛圍。雖然,我沒有多少句聽得懂;雖然,我沒法子參與這個對話,然而,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例外。我知道要你們每每把德語翻譯成英文來遷就我,是件很趣怪的事。尤其是,你們用德語說了一個笑話,我看到你們笑到死去活來,我彷彿能想像這是一個多要命的話題,其實,那一刻我也在笑,而這個笑容並不是無奈、恭維與偽裝的,我雖然無法理解,可是,我能夠感受。

你們笑了良久,冷靜下來,以或緩或急的語調把一個笑話重述,然而,笑話的那份逗人開懷的爆炸力已過。這就是弔詭的地方,我們一方面共時共在,可是這個溝通與交流卻無法一致,像香港註定要比德國走快了六個小時一樣。無法拾回。可是,我看到你們的神情是如何期待一個chinese girl的笑靨。

我喜歡這份期待與在乎。我更喜歡你們向我談起德國生活的那些塵封了的片斷,像漸黃的花;我如何的想對你們說,那一刻的你們都出了神,起勁地追咬著回憶的尾巴,乏力卻愉快;時式的變化,讓這個陌生的女孩更難掌握你們的心聲與感受。可是,這一切,試問我可以從何說起?我以碰杯代替語言,當下快樂便好。

站在熱鬧繁囂的街道上,我們用不同的語言來溝通。那些人一如風吹過而嘩拉嘩拉響不停的風車,那種動感是真實的,像會一直的持續下去,直至太陽再次升起。我留心看著每個人的臉容,我忽然覺得太有趣了,在一個晚上,有很多很多不同語系的人聚集,我們談天,我們以自己的語言雕成了一個塑像,然後,再交給不同的人來磨淨洗刷,然後,第二種語言出現了——一個塑像就這樣傳遞下去。

它註定越雕越精緻,它的輪廓將會越來越黑白分別,它將越來越美,甚至讓人不再想起它最原初的模樣。像這篇日記一樣,亦像所有回憶的文字一樣。不過,我們卻是如何的渴望跟它交個朋友,把它一直留在身邊。

我們一直走至海旁,原來,長夜真的會漸漸變藍。海風的聲音,總是比人聲響亮,我們選擇聆聽。在等待第一班渡輪來到之前,我們選擇沉默。而這一刻,我的決心是如何的堅定;半年的時間,等待總是太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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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過得很快樂——To K

我慶幸,這趟你回來,我們趕得上碰面。記得,我們曾經開玩笑的說,大概我們沒有緣份,約會總是一波三折。我是不信緣份的。不過,不知怎的,總無法處理這個根本沒有甚麼大不了的玩笑。我知道,一直以來,都是自己太過認真。但是,認真難道不對嗎?——事過境遷,才發現有些重量不是每個人都承托得起的。

更可惜的是,時差出現了。該認真的時候,我們兒嬉得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大笑臉,寫下我們的名字,便以為可以天長地久;直至,我們先後離座了,然後才發現彼此的氣息怎樣轉化成一道道的斑駁,繪成了一種生活。而這種生活,卻如此使我著迷。大概連自己也沒有想到,你,會變得這樣重要。

當你竟然跟我說相同的話的時候,我感動很無法自如。我不再覺得可惜了,我知道這是最大的幸運。——究竟有多少人能夠讓我感到如此的安全?我撈起熱牛奶表層的那片又白又薄的皮,然後,便知道我們一無所隔了。我們又談起所謂的弱點,而這一刻,我們都知道,我們距離弱點是這樣的近。

我第一次感到,我用不著「做」任何人,甚至是自己;就是企圖做回自己,也是一種造作的經營。我曾經把自己丟掉了,我亦曾經刻意地要把自己找回,但這兩個都不是我。惟有現在,我平靜如水的坐在你對面,卻藏上了無限生機。這天,窗外閃著屬於秋天的陽光,一份爽朗如一背子的汗水風乾以後,衣裇的輕盈。而這一刻,我的對座,有你。原來安心才能開心,這個道理,我越來越懂了。

在不同的城市中,太陽如常升起,汽車來而又去;一條不太長的石灰路,承載了不多少人的腳步,又忘記了。我,偶爾會想起你。一切都源自想像:當我發現我從來沒到過你的地方、沒有碰到過與你一同打併的同袍、沒有見過孩子們天真的笑容……然後發現,我大概連想像的資格也沒有。 

我把掛念化成文字,心聲便變得無聲。我用沉默把自己繪畫出來,以最誠實的方式來約化真正的自己。這就是我們惟一的交流。故此,我堅持給你寫信,甚至忘記收信的興奮。而其實,所有的信,主題都是相同的——我們享受最熱鬧的孤獨,我們集體經歷一份寂寞。故此,我不害怕,亦希望你也不害怕。

在一條單行道上,我們註定要不斷向前行;有些風景,錯過了就是錯過了。我們都沒說那遙遠的曾經,我們也沒提那故事的原因。現在的我們,享受午後的陽光,望向更遠的地方,我不禁在想:我們會止於哪裡呢?後來。而後來,我們總算都學會了,一切隨意,所以,沒關係。

回應 (2)

我愛,可是我怕

彌敦道的兩旁,掛滿了迎風飄揚的五星國旗,提醒巴士上的乘客如我,國慶的日子原來快要來了。國旗在背後飛,行色匆匆的過客來而又去,風景給記住了,又給忘掉了,最後,我懷疑有多少人會在失眠的夜裡想起這條曾經滿目鮮紅的街道? 

看到最多中國國旗的,是奧運會。記得那年奧運,劉翔披著祖國的旗幟,在運動場上跑的時候,我差點便以為他是在飛,背後長了一雙紅色的翅膀;郭晶晶在跳板上,一臉認真,電視旁邊的觀眾如我們更是屏息靜氣,生怕那一口呼吸會不經意的撩動了那片薄薄的彈板一樣;在排球場上,中國女排不復當年勇,每每看到第五局,我總是沒有勇氣再看下去,我們總是不願意看到自己的祖國竟然會有這樣失敗的一面。 

正值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60周年的慶典,愛國的討論忽然熱了起來。年輕一輩的我們,電視中一邊廂播放一段又一段的愛國短片;而另一邊廂又報導新疆的騷動。說愛國,不單是愛與不愛的問題,而是究竟可以怎樣愛? 

建國60年、回歸12年,也是一個甲子。一直以來,特區政府對愛國教育的推動不遺餘力;明星們大唱熱愛基本法、電視媒體上的公民教育宣傳片不斷,每每都在提醒我們——不要再在國籍的一欄填上「香港」,而是「中國」,至少是「中國香港」。 

然而,我們的愛卻無法克服一份害怕。想起文革,我們怕;想起六四,我們更怕;看到新疆的動亂,我們怕;看到記者在採訪時遭歐打及拘留,我們更怕。怕的是,失去自由,失去尊嚴,失去安逸…… 

不安如我們,不敢輕言一句「我愛」;中國這地方忽遠又近,一如彌敦道旁的紅旗,被風吹得翻來又覆去。

原文載於《時代論壇》http://christiantimes.org.hk/「時代講場」091007]

回應 (3)

我和姐的海洋——給爺爺、父親

我活在一個很小的家庭中,一家四口子,沒有太多的親戚。沒有故鄉,只記得聽爺爺說過,爺爺的爺爺本來是住在大澳的,然後遇上了木屋的火災,把一整個家園燒毀了。剩下最珍貴,亦最無所依的幾口人,不知怎的,輾轉搬到了長洲,定了下來。

大澳也好,長洲也好,一片對著海的地方。海水是流動的,而房子是穩定的,像一棵樹牢牢的紮根生長,拼命地吸取地底下的養份。我們早就知道甚麼是夢想,對著一大片深藍,想像著一艘飄揚的白色帆船從遠處飄流至此,一切的歷險故事讓人神往。

爺爺從前是「行船」的,好像是一個月才登岸一兩次,每次回來都會買很多的玩具給我和姐姐。站在岸上,我想像我是如何的冀盼一個歸來的身影。還在唸小學的我,曾說,我喜歡海洋。因為,海洋帶著我盼望。可是,年少如我卻沒有想到,這份盼望是源自分離,源自傷感與孤獨。

父親長大的年代,行船的行業開始沒落,不過,他的工作依然與海洋有關。自懂事以來,便知道在海的旁邊人們築起了一座碼頭,船停泊在那裡,把人送回來,又送出去。父親就是在這裡工作。我相信,他是喜歡大海的,是他教曉我游泳,也是他在每個八號風球的日子下,緊緊的拖著我和姐姐到沙灘那邊看每個浪花飛濺的情景。

父親是勇敢的,他總是告訢我們,不用害怕大海。他讓我們放輕鬆,感受水的浮力。我和姐姐,從少便掌握有關浮與沉的秘訣,如果要自游自在的在水裡飛,竅門就是——安全感。只有感到安全,我們才能把頭和頸、手和腳一併落進水裡,再讓它把我們承起。躺在水裡,耳際是流動的水聲,我張開眼,在閃爍的水波上彷彿看到一艘白色的船在父親身後滑過。

今天,我遠離了海邊,拿著兩束花,站在高高的山崗上。天晴。海不再深藍,一片片菊花似的花瓣鋪滿整個海港,很美。爺爺和父親,一直面向著大海。而我和姐,看著這片海,流過了我們的先祖、流過了我們的爺爺與父親,然後,把我倆擁在懷內。我們都感到,這片海會一直保護我們,這片海大概是愛我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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