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復仇為主題的電影,並不罕見。由《復仇三部曲》到《密陽》,一部部精彩佳作,挑戰的都不外乎是「法律」與「天理」(或宗教)。從內容來看,《告白》與《密陽》較相似,都是母親喪失愛子(愛女)後,實行的一連串復仇行為。當主體對一切外在的審判或懲罰的制度,如法律,甚至超自然的宗教,如神、天理循環或報應論,都感到絕望,她/他便自我飾演為「審判者」。這個身份一旦被確認,既是「審判者」的她就不再需要「被審判」,她有自己的一套邏輯,甚至「非道德化」、「非法律化」。

審判者:誰是弱者?
電影很成功塑造出森口的性格,總是一貫的冷漠與深沉。第一幕是森口的告白,導演巧妙的以學生的嬉戲、哄動的雜聲,與牛奶倒地、棒球飛擲的動感為反襯,外邊的紛擾,一概被她拒於門外;甚至說起「毒奶」一事時,她仍然冷漠,沒有一點復仇的欣悅。
這種平靜冷得令人心寒,重述女兒的死竟然毫不動容,她落力要置身事外,她既是決定要作「審判者」,就必須作一個他者。她放棄那個哭得天崩地裂、無助而軟弱的母親角色,從她在黑板上寫下「命」字開始,她便堅決要干預他人的「命」。
森口多次發問,為何我的女兒要死?為何是她?她清楚不過,其實不為甚麼,說到底就是「命」。A僅僅為了要殺個人,讓人注目;B一念之間自我價值粉碎,以殺人來肯定自我能力……最諷刺的是,要死的,原來是誰都不重要。
森口要挑戰的,不單是《少年法》,更是文明社會所謂的「公義」。森口借丈夫(啟蒙教育家)書本所寫的話,道出這正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,每人都欺負比自己弱的。這個能力的階級本來就不公平,法律欲保護的少年罪犯(即所謂的「弱者」,再引伸出無辜、天真、無知?),只是成年世界一廂情願的身份假設。他們以兇殘手段殺害以他們更弱者的弱者,作案手段成人化,甚至自恃不用負刑責而犯罪。在殺人者與被殺者的「強—弱關係」中,《少年法》保謢了殺人犯,那誰保護真正的弱者?
試想想《告白》中的學生,喝著牛奶,表面看來天真無邪,但其實是每個人的手都沾著血。這群少年已失去了社會規律的概念,人人都開始懷疑自己,懷疑自己的價值、能力,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被愛(或說,是否值得愛?)。

罪與被罪:所有人都可憐
《告白》的成功之處在於,導演充份利用每位敘事者的告白。要突出的是其實每個人都可憐,「罪」與「被罪」的關係如骨牌盛放,沒有誰是無辜,亦沒有誰是罪有應得,所有人都渴望被救贖,所有人都可憐。
C.S. Lewis在《魔鬼家書》一文要表達的正是,甚麼也好,一旦發展到極端就成了魔。殺人者與復仇者也好,說到底都源於一份「對愛的渴望」。森口老師的丈夫因病離世,四歲女兒被殺、天才小子A遭母親遺棄,一直耿耿於懷、B一直與母親相依為命(沒有父親),自我價值偏低 。虧欠處處,關係網被割得支離破碎,一份圓好無缺的愛無法捨得。電影中,每個人都在追尋,每個人都渴望。對愛的渴望如狼似虎,時刻蠶食人的良善與純潔。
生命是甚麼?A說好像「卟嚓」一聲。或許,隨著母親離他而去的一刻,他的生命已經幻滅。被遺棄後,A一直陷於「自我設障」(self handicapping)中,由害怕再被母親嫌棄,他裝作不理不睬,越想追求的卻越躲越遠,他太過寂寞。病態的戀母情意,誘使他走做出一連串的偏差行為。由發明動物虐殺器、到殺人,甚至當得悉森口老師在牛奶下毒後,跑到廁所的他欣喜若狂,竟想到可以以「自虐」來換取母親的愛。
B是個價值尋求弱者。班中一直被排斥、忽視,A是他惟一的朋友。當他知道A並非真心待他,甚至侮辱他說「人的次貨」,他的價值迅速破碎。為了肯定自我,背叛了純良,他自豪的說「我做了他所做不到的事,誰才是次貨?」脆弱竟成為了最鋒利的武器,無法不想起了他母親的話「可憐呢﹗」
殺人者,是否只有A與B?答案,顯然是不。電影中,所有旁觀者都是幫兇,沒有誰能置身事外。由學生們的「討伐兇手龍虎榜」,至寫問候咭給B時的咒罵,看似無辜的學生全都是幫兇,一如魯迅筆下的《看客》,仍然冷酷,一份份的置身事外冷得令人恐怖。又如新來的老師維特,滿腔熱誠,卻無知得可憐,越是想拯救學生,卻越是把學生往絕處裡推。

告白的力量:森口的語言
《告白》一劇的重點顯然是「話語」。回顧森口整段復仇經過,她從來也沒有「做」些甚麼,她只是「說」(she do nothing, but say it),電影要表達的,正是「話語」擁有的那份不可少覷的力量。
語用學「言語行為理論」(Speech Act Theory)主張語言不僅有描述、解釋的功能,也有「作事」(act)之效。除了研究話語的「真值」外,「語力」(Illocutionary Force)也是很重要的一環,語言的力量往往與真偽無關。《告白》一劇凸顯的正正就是「語力」。不是所有說話都是「真」的,包括一開始森口說把毒血混到牛奶內,也包括A對B說你是「人的次貨」。但重要的是,話語一旦脫口而出,不論真與偽,就已經是一個行為,行為就有一份「力量」。
森口沒有做,但說了便是。心理學有所謂「自我實現預言」(Self-fulfilling prophecy)意即人們對事情結果的預期會影響當下人的決定,不管有沒意識都好,總會逐步落實自己的預言;這正是對「語力」心理層面上的回應。電影中,B被告知自己已喝下混了HIV毒的牛奶,他進而預期自己有一天會病發,甚至可能把病毒傳染給母親而害死她。森口雖並沒下毒,但B卻真的患了病(精神病),甚至親手殺了母親。
電影比書本優勝之處在於,它能把想像逼真化,進一步凸顯語言的實現能力。編演刻意的安排加插的場景,想像變成了真實。當森口說到自己在牛奶注射了毒血,導演刻意fade away了血液滲入牛奶時的畫面;又如當森口說把炸彈送到A母親的辦公室,她提醒A,製造炸彈與按掣的都是他自己,是他殺了自己最在乎的母親。這刻又fade away出一段敘述,一個秒針倒走的時鐘,A想像母親的落淚,她原來在乎;爆炸發生,母親的血噴灑到A身上臉上,他是不折不扣的兇手。
Fade away的這一幕拍得太精彩,逆向走動的時鐘,把A的追悔與內疚拍得淋漓盡致,他多麽渴望重來。不曉得導演是否刻意,但是作為觀眾的我,卻曾經懷疑爆炸其實沒有發生。請原諒我離經背道,我選擇偏離原著小說,我覺得森口仍然深愛丈夫,如毒牛奶一樣,她沒有下手。又或者,惟有這樣故事才有出路,生命才不是「咔嚓」一聲,僅以而已。
我多麽渴望,失控的社會規律、破碎的人際關係、對自我價值的懷疑,這一切,都像電影最後的一句:「玩你咋﹗」
(文章載於「香港電影評論學會」/ http://www.filmcritics.org.hk/ 101105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