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chive for Family

我和姐的海洋——給爺爺、父親

我活在一個很小的家庭中,一家四口子,沒有太多的親戚。沒有故鄉,只記得聽爺爺說過,爺爺的爺爺本來是住在大澳的,然後遇上了木屋的火災,把一整個家園燒毀了。剩下最珍貴,亦最無所依的幾口人,不知怎的,輾轉搬到了長洲,定了下來。

大澳也好,長洲也好,一片對著海的地方。海水是流動的,而房子是穩定的,像一棵樹牢牢的紮根生長,拼命地吸取地底下的養份。我們早就知道甚麼是夢想,對著一大片深藍,想像著一艘飄揚的白色帆船從遠處飄流至此,一切的歷險故事讓人神往。

爺爺從前是「行船」的,好像是一個月才登岸一兩次,每次回來都會買很多的玩具給我和姐姐。站在岸上,我想像我是如何的冀盼一個歸來的身影。還在唸小學的我,曾說,我喜歡海洋。因為,海洋帶著我盼望。可是,年少如我卻沒有想到,這份盼望是源自分離,源自傷感與孤獨。

父親長大的年代,行船的行業開始沒落,不過,他的工作依然與海洋有關。自懂事以來,便知道在海的旁邊人們築起了一座碼頭,船停泊在那裡,把人送回來,又送出去。父親就是在這裡工作。我相信,他是喜歡大海的,是他教曉我游泳,也是他在每個八號風球的日子下,緊緊的拖著我和姐姐到沙灘那邊看每個浪花飛濺的情景。

父親是勇敢的,他總是告訢我們,不用害怕大海。他讓我們放輕鬆,感受水的浮力。我和姐姐,從少便掌握有關浮與沉的秘訣,如果要自游自在的在水裡飛,竅門就是——安全感。只有感到安全,我們才能把頭和頸、手和腳一併落進水裡,再讓它把我們承起。躺在水裡,耳際是流動的水聲,我張開眼,在閃爍的水波上彷彿看到一艘白色的船在父親身後滑過。

今天,我遠離了海邊,拿著兩束花,站在高高的山崗上。天晴。海不再深藍,一片片菊花似的花瓣鋪滿整個海港,很美。爺爺和父親,一直面向著大海。而我和姐,看著這片海,流過了我們的先祖、流過了我們的爺爺與父親,然後,把我倆擁在懷內。我們都感到,這片海會一直保護我們,這片海大概是愛我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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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中秋,我不再害怕

今年的中秋,大概會下雨。

兩年了,我繼續每天每夜的過活,我的步伐不曾停下來。我要用我的生命來證實你的血脈仍然存留,用我的記憶來默念你不再活起來的過去。用不著回頭,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我身後;我記得你如何囑咐我要向前行,如果我相信你總在身後的話,我就用不著回頭。有你看著我,讓我走得放心。

我不再害怕談及你了,掛念的感覺不需要掩飾。躺在素淨的白布下,我記得你的面容;一個身體如水一樣,靜靜的流過床舖,來到我的腳邊,沾濕我的眼角。很安靜。我沒有看到你的淚,可是,我知道我在哭的同時,亦代替了一個哭不了的他在哭。我雖無法看得見你,可是,我卻從來沒有失去你。

我記得,從前每個有你在的中秋,月亮總是皎潔。我們在屋子外面的空地上燒烤,把紙燈籠掛在晾衣架上,你總會為我點起——我最喜愛的五角形淺紫色紙燈籠。我又會挑起它,爬上兩條長長的梯級,在山道上走。其實,我是漫無目的的,只是,我知道,我要走到黑暗的地方,這裡,才能看到手上的紙燈籠是如何的亮,如何的美。

走過了二十四個年頭,我記得,夜最黑的時候,就是燈籠最亮的時候。

我還記得那天,在秋分與中秋之間,有一個人悄悄的離開了。不,你並沒有離開,你只是停下了;像小時候一樣,守在家門前,看我挑起一個紙造的燈籠,步履闌珊的走到不可見的未來裡去。你囑咐我,不要回頭,生怕我稍稍分神便會絆倒,你告訴我,你一直都在。

我帶著淚眼,不敢回望,我越走越遠;我仍然帶著你為我點燃的火光,於是,我不害怕。

回應 (1)

我們是應該待在一起的

有關我的家庭,從前,我會說,這個家不完整,可是愉快。自從父親離開以後,我常常把這件事看作一個虧缺,一份永遠也補不回的裂縫,深深刻在一個名叫「家」的碑石中。一切頓時變得沉重起來。

沒有誰個曾給我有關珍惜的提醒,即或有,我也不會想得起。是青春的哄騙,是年輕設下的陷阱,是這個地方的人、所有的人給自己的一個睡眠的魔咒,我們集體失去一份能耐去愛、去堅持,我們迷失在一扇又一扇的旋轉門之中,看過了無數的風景,但沒有甚麼真正叫人深刻。

我也一樣,曾經恃著年少的輕浮去把愛的份量淡化,我把很多很多的人錯過了,我自信得很,我帶著所謂的「機會成本」貪婪地捕捉,就像那些夢藝一樣,告訴我,用不著害怕失去,你的未來,將會遇到更多更好。把將來無限放大,盼望便會成為虛妄,沒有節制,及時行樂成為信條。

記得,我曾賭氣的說,我不需要你的愛。我轉身便逃到人群之中,在城市中心尋找另一份愛——我竟然以為這就是愛。我拒絕了一份愛,但卻竟希望在別處尋找一份相同的愛。我失敗了。有時候,是自己過份的沉溺。就是當你真正離去後,我發現我的失去原來是永恆的,我無法不傷感。於是,我沉溺了。

幸而,我的家人、我的信仰,把一隻失掉了的羊尋回。跟家人待在一起的感覺很好,原來,我的家之所以愉快,要因為完整。而這份完整,不在於的數目——究竟要有多少個成員才算得上完整呢?這個問題從來都沒有答案。終於,我體會到一份更深刻的愛,愛裡沒有懼怕,愛既完全。

我想起了那個離別的背影,我的父親離開了我兩次。第一次是離開了我的家庭,第二次是離開了我的生命。前者是他選擇的,後者是無法爭取而被迫的,不過,我相信兩者都一樣難受。初次分別時,他只對我說了兩句話,一是道歉之辭;二就是囑咐我要好好照顧媽﹗他把我的手捏得緊緊的。原來,那時,他已經把一份愛留下來給了我們。而那份愛,其實一直都在。縱然,他已不在,亦不可能再在。

上星期六,我們一家去了看電影 (順帶一提,《沖天救兵》果真很不錯)。朋友途中來電,說這個組合很奇怪。我莞爾一笑,看到身旁的姐姐、姐夫、維仔與媽,我覺得一點也不奇怪,我覺得,我們是應該待在一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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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ove, Until it hurts

媽說了她的故事。我們慢步到海邊,坐在對著海的長櫈上,談起爸來。對我來說,這不是爸媽兩人的故事,而是我們一整個家庭的故事,儘管故事開始的時候,我和姐還沒有出生。我倆大概在中場以後才加入,而爸又提早離場,就是這樣,故事往後的發展,就得靠我們仨慢慢演下去。

爸要走的時候,我沒有見過媽哭;而那天,我和姐接到電話要趕到醫院的時候,媽說不去了,拿著掃帚說要掃地。我和姐挑木造的四方盒子時,媽沒有意見;送別那天,我重述爸的生平、姐則拿著一束花,媽坐在第一排,默然不語。按下紅色按鈕的是姐夫,我和姐掩臉不看。媽,很少提起爸。只記得,上年中秋我們圍在飯桌上吃飯時,看著剩下來的家庭,她的眼眶好像凝著水珠。勺了勺飯,燈籠在露台那邊搖晃,月亮呢?

一年半以後,我們戰戰競競的談起他來,生怕刺痛誰個的神經。稱呼,很不自如;對話,有時被風刮去;揪一揪衣領,暗湧在海的深處不曾消失。她說,愛與恨不好分割,曾經深愛、亦曾經痛恨,直至接受、甚或為他祝福,她說,神一直牽著她的手。她說,手腕上的疤痕,證明她的確深愛過;她說,她不曾後悔,那一刻是真實的,而這一刻她有著我和姐倆。

饒恕並不難,被虧久後,弱者卻取得了話語權,別人希望從她那兒取得原諒。地位,或說權力,產生了微妙的變化。誰個不願意站高一個台階,把饒恕從上頭賜下來?這的確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。於是,媽說,她原諒了他,並不使我驚奇。

「不過…」話還沒有說完,她斷續的說:「我其實也不好,我驕傲……以為自己很好,一切都無可指摘,其實心高氣傲。」媽謙卑的總結了一段失敗的婚姻,她放棄了該是她站的台階,沒有優越感也沒有羞愧感,只是,平靜的平實的平和的說這個寫實的故事。她抬頭望我,我便到自己的「自以為是」,甚是愧疚。

她的溫柔、良善與謙卑,讓人動容;她的故事,很美;她的心,也很美。我記得,她眼神堅定的對我說,不要害怕付出,亦不要因為愛得不到回報而不去愛,因為,這些都不是真正的「愛」。我又想起,德蘭修女所說的:「愛,直至受傷」(Love, Until it hurts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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