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躲在「噪音」的背後
不難發現,《三》的導演刻意要開啟觀眾的聽覺感官,一系列的嘈雜聲音貫穿了整部電影,片頭雷聲隆隆、深夜的電話聲、火車經過的巨響、雞鳴、狗吠、母親手機的歌聲,無不主導了觀眾的思維走向。
聲音,本不佔有任何的物理空間,但導演卻巧妙的運用「聲音」作為隔板,極力營造出「阻隔」之感。《三》多次運用到火車駛過的隆隆巨響,極具深意。其中一幕,兒子回到家中,母親正與情夫在親密。此時,一輛火車滑過,響聲劃破了房子的空間,在同一個空間中,他們互相不發現彼此,一種封存感。另一幕是,一邊廂坐著猶疑跳樓的妻子,另一邊廂則是站在牆壁旁邊忍心目睹一切的丈夫,那時候,又是一輛火車滑過。
這份嘈雜有兩重意義,一是吞噬,嘈雜聲注定掩蓋人的心聲,在更浩大的聲音面前一切的心聲變得無力;二是躲藏,人反過來利用這種噪音的覆蓋把自己藏於其中,僅有的對白中亦充滿謊言(如母親再三否認與情夫有染),人心的計謀與陰暗,躲在噪音的背後。
「看」與「被看」
導演一方面刺激觀眾的聽覺感官,但另一方面又表現出「聲音」與人心的叛逆性。由此,《三》一劇的重點則落在——表層的聽覺主導下,發掘出的另一種沉默,而這份沉默又得靠「視覺」來完成。
父親偷看企圖跳樓的妻子的一幕,正正表現出一種「聽」與「看」的割裂,整個場景充斥著火車的隆隆巨聲,但鏡頭卻特寫了(close-up)了父親的雙眼上。「看」的動作是沉靜的,是對聲音的拒絕,其中還牽涉到「看」與「被看」這對概念。
演導放棄傳統的全知角,《三》更多採用各主人公的視角作為拍攝的視點。有時候,是看到了整個場景,才揭露出觀者的身份;有些時候,鏡頭先特寫觀者的面目表情,在一切驚慄、恐懼、不安、猜疑等神色中,鏡頭再轉回觀者在看些甚麼。然而,《三》一劇不限於此,導演進一步利用「看」與「被看」的關係製造出一個又一個的懸點,把那份不安、不確定與不可靠的壓迫感放到最大。
看甚麼?電影前段一幕,兒子回到家中,聽見母親的房間傳出偷歡的聲音,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母親房門前,從鑰匙孔中偷看。鏡頭中,我們只看到兒子在孔中的眼睛,但卻不知道兒子究竟看到些甚麼。
誰在看?電影後段,母親與情夫在海邊周旋,鏡頭一直採用遠鏡與定鏡來拍攝,模擬一個人的視點。最後,鏡頭一轉,原來躲在樹叢中有一個觀者,觀眾看到的其實就是這個觀者的視點,至於觀者的身份,我們無從得知。
在這種不斷反覆轉移的視點中,我們從各人的視點中窺見事情的發展,不但不全知,而且充滿疑點。我們無法得悉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,觀者的身份不停在變,而各人的在場(present)與不在場(absent),構成了無數的「懸點」,從零碎的片斷中無法重組事情的始末,也顯然無法理解人物的心理活動。
由此帶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「不可預知」(unexpected),劇情的發展往往超出觀眾所預期的,如母親為何會忽然迷上了情夫,跪在地上央求他不要離開;孩子忽然承認殺掉情夫的兇手是自己;父親到伊斯蘭教的聖堂認罪,然後找另一位朋友作兒子的代罪焦羊……這些這些都是「unexpected」。這一系列的「突兀感」來自「不了解」,由於無從把握人物的心理活動,繼而對其行為的猜度,也註定失效。
幽靈作祟
電影中最大的懸點之一在於「那位死去的小孩」。觀眾惟一知道的是他的身份,即兒子的哥哥,父親的長子,但對於他的離世,或他跟這個家庭的關係等,一概一無所知。
「死去的孩子」的意像可以解讀為幽靈的作祟,指向人心的陰暗面與強烈慾望。片中的幽靈出現了兩次,兩次也與死亡有關﹝帶來或接近死亡﹞。第一次出現於兒子撞破母親的姦情後,他躺在床上,眼花開始撩亂,隨著一陣陣的水聲,一個身影越來越清晰,漸漸走到兒子的面前;第二次出現於父親的房間中,父親得悉情夫被殺,從警署中確定了妻子確實與老闆有染,回來後獨個兒躺在床上,然後出現一隻小手從後輕放在父親肩上。
幽靈作祟,不安與忐忑無法排遣,挑起了陣陣殺機。兒子撞破母親與別的男子偷歡後,一陣涼風吹來,素白的窗簾揚起,砧板上的利刀在顫抖,仿佛是一種最微妙的招魂。而父親看到企圖跳樓的妻子,不但沒有阻止,反而退後一步,躲在陰暗處,默然無聲。
幽靈在獨處時來襲,兒子與父親的反應是相同的,表現得極其害怕,亦拒絕面對(兒子瞇著眼,甚至躲在被鋪內;而父親一直背向幽靈,而且額角流汗)。在面對背叛、遺棄後,幽靈來襲,帶來了仇恨與報復。
與兒子和父親不同,纏繞母親的幽靈並不表現為「死去的孩子」,她的猙獰面主要來自鏡子。她多次坐在鏡子面前,鏡頭拍攝的是鏡中的她,笑得詭異。她的陰暗面在於自戀與自憐,她渴望被需要、被肯定,我們覺得難以理解,為何她對情夫不能自拔,而事實上,不能自拔的大概不是她對情夫的感情,而是那份春風得意的自戀與楚楚可憐的弱者姿態。
這些都是人性可怖的地方。
亞厘士多德說,人有一半是神性,一半是獸性。三隻猴子,代表了他們一家三口子,各懷鬼胎,充滿人性的陰暗,被難以馴服獸性所支配。
我們聽,但聽不出異樣;我們看,也看不出太多的端倪,這就是人的心。不知不覺間,一塊白色簾子不經意被涼風吹起,撩動起人內心深處的慾望與需要。
(文章刊登於「香港電影評論學會」http://www.filmcritics.org.hk/taxonomy/term/1 090814)